葡萄何时能熟透?
我生在冀中平原一块灰扑扑的土坷垃上,老家这地方本来没啥稀奇,却因为那座号称“高考工厂“的中学,在外面硬是有了名号。小时候去外地走亲戚,城里的表哥总爱咂摸着嘴,说我们那儿的学校多有名,可对于当时还在泥地里打滚的我来说,压根儿听不懂那意味着啥。我家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,但我从没嫌弃过家境不好。相反,我总庆幸自己是个长在千禧年后的农村娃,是这片带着土腥味的土地,喂给了我没心没肺的童真,和本本分分的做人道理。
小学就在村头的乡办学校,灰砖红瓦,大门旁边的白底黑字还印着“某某完全小学”。学校就巴掌大,可在一个野惯了的毛孩子眼里,那就是能撒欢的整个天地。现在咂摸起来,那些在土操场上疯跑的童年,就像庄稼扎根一样,定下了我这辈子踏实、认死理的底色。那时,大人们见了我都爱夸一句“这小子脑瓜快”。在那个以为“除了村子就是县城,顶破天也就是市里”的井底之蛙看来,不到一百号人的年级里,我虽不一定每次都拔头筹,但也总能稳稳坐在前几名的板凳上。那阵儿的我年少轻狂,半瓶子晃荡,真把自己当成了下凡的文曲星,心里暗暗盘算着:将来咱这块料,就算考不上清华北大,怎么着也能溜达进复旦南开吧?直到上了初中,现实狠狠给了我一记闷棍。
2016年,我初中了。位置是在县里的中学,其实就是个乡镇中学。学校破破烂烂的,说是寄宿制,可教室和宿舍都是粗糙的水泥地,扫个地都直冒灰,还要有人边泼水才行。大夏天连个风扇都转不痛快,更别提有空调了。五六十个半大身子挤在一个屋檐下,密密麻麻的,很像一口大闷锅。特别是赶上朝向阳面的班级,大半个下午被毒日头死死地烤着。等熬到上晚自习,那屋里攒了一天的热气儿简直能把人蒸透。那时候,大伙儿都是一边趴在桌上做题,一边用湿漉漉的胳膊去抹额头往下砸的汗珠子,连手底下的草稿纸都能给浸软了。
这地方环境虽苦,可老师们算是乡镇中学的能人,教学质量在全县的镇级也是排得上号的。每个班拔尖的前十来名,都有希望考进县里的重点高中。在当时的家长眼里,那高中就是跃龙门的槛儿,仿佛只要孩子的一只脚迈进去,这辈子就能端上铁饭碗,旱涝保收了。可现实却不留情面地敲打了我的天真。刚踏进这所学校时,我是顶着班里第二名的光环的,谁成想,开学头一回考试,成绩单发下来,我直接出溜到了第十二名……我至今为止也不解,可能是新到一个环境太贪玩了吧。最后只能两手一摊,全当是命里该着吧!
一眨眼到了初三,看着爹妈对我的期待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为了争口气,我也开始为了学习,为了考县中扒了层皮,最后总算是擦着分数线的边,险险地挤进了县重点的大门。当时高一,成绩本就吊车尾,又赶上网课时期,七百五十的总分我勉勉强强三百多分,那段时间真的崩溃,我向老师请假回家谎称自己生病,实则是面对那些复杂又跟不上的知识彻底地慌乱了,于是想要逃避。就这样,电视匣子里轰轰烈烈的高中青春生活,在我这种学渣的眼中是痛苦的,不留情面的,折磨的。以致后来别人问起我的高中生活,我半个字都憋不出来。没把书念明白,没胆子搞对象,连玩都没玩出个名堂。我就像羊群里最木讷的那只笨羊,只知道前头有羊屁股,就低着头瞎跟着大部队往前拱,至于去哪儿、图个啥,两眼一抹黑。这就把我高中的三年交代了。
幸好本校的师资能源让我沾了光,班级末尾的成绩让我踏进了本省的一所二本院校,可到了报志愿选专业的时候,我又麻爪了,家里祖祖辈辈没个懂行的,最后草草的听了亲戚的建议去到了土木。就是这样的决定,让我在今天开始后悔,对于当今的情况下,我的专业已经开始走投无路,找不到出路,尝试考公考编但是一看报录比又暗暗打起了退堂鼓。我开始决定跨专业考研,最后的结果是复式被刷……现在,马上就到了走出校门的一刻,无工作,也不知道究竟要何去何从。
也就是站在毕业的这个十字路口,风一吹,我算是在这冀中大平原的茫茫人海里彻底醒了。在这样一个基数庞大、随便扔块砖都能砸中三个读书人的地界上,我终于掂量出了自己的斤两——我不过就是棵粗笨的棒子秸,平凡得出奇,毫无半点天赋异禀可言。
这颗酸涩的葡萄,到底要经过多少场霜冻,才能等来熟透的那一天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