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他时,他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。眼前站着的,是个黑黑瘦瘦的干瘪老头。我那时年幼,睁着一双透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他,只见他搓着粗糙的手,变着戏法似的想把我逗乐。可我性子闷,任凭他怎么哄,终究一句话也没同他讲。

后来,每年新春伊始,父母总会带我坐上北上的火车。那时我不懂什么是故乡,只当是一场漫无目的的远行。脚下是陌生的泥土,冷风如割,但我惊奇地发现,每次来到这片土地,总能“凑巧”遇见那个黑瘦老头。次数多了,我不再如初见时那般沉默。在孩童天真的认知里,只觉得我们极有缘分,而他每次见着我,眼里总是溢满欢喜。

在那段短暂寄居的日子里,我留意到一件怪事:他家猪圈里的猪,不知何时空了;院子里的鸡,也一日少过一日,再没了往日的喧闹。我心里憋着一股劲,暗想是哪个调皮捣蛋的野孩子,竟悄悄“偷盗”了老头家的活物?我下定决心,非要帮他揪出这个“窃贼”不可。

老头所在的坝上,自古便是苦寒之地。我曾在王昌龄的诗句里读过塞北雄关的苍茫,却是在这里,才真正读懂了土地里长出来的人。他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好人,东家修房、西家有急,他总二话不说撂下自己的活计去帮忙,半点怨言也无。这样厚道实在的人,谁忍心去“偷”他的东西呢?我越想越气,索性整日趴在窗台边,死死盯着院门。

直到有一天,院里呼啦啦进来了几个远道而归的年轻人,身边还牵着活泼的孩童。老头瞧见他们的那一刻,整个人仿佛被点亮了,原本迟缓的脚步竟迈得飞快,迎上前去笑出了一脸褶子。不一会儿,我见他提着水壶,挨家挨户去求刚挤好的新鲜奶茶,生怕城里来的孩子喝不惯凉水;还没到晌午,他又一头扎进院子,去抓那仅剩的几只老母鸡,嘴里乐呵呵地念叨着,要给孩子们熬一锅最浓的汤。

我站在窗台后,看着他佝偻着背忙前忙后的身影,又低头看看自己碗里满溢的炖肉和浓汤。那股捉贼的义愤填膺,忽然间化作了鼻腔里的一阵酸楚。

看着他日渐苍老的容颜,我终于明白了一个迟到的真相——哪有什么外来的窃贼?那个一点点掏空他家底,却让他甘之如饴的“窃贼”,正是我自己。

而那个被我当成玩伴的黑瘦老头,是我的爷爷。

岁月倏忽。高考结束后,我回到坝上,与爷爷奶奶共住了一段时日。他依旧是那个戴着黑帽子、沉默而质朴的老头。我随他下地,他心疼我,总让我在田埂边干等着。有时二大爷送来新鲜的牛肉,爷爷在灶房里细细地炖,可那时的我,嫌弃他做的饭菜粗咸,只顾着搭表哥的车去城里寻觅所谓的美食。如今想来,要是能再尝一口那带着柴火味的粗茶淡饭,该有多好。

后来,他蹬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,载着我逛遍了他守了一辈子的村庄——这也是我的根。我们路过元朝的行宫旧址,穿过上世纪风貌的老街,又停在新建成的景区外。我们就这样走过时差几百年的风景,也仿佛缓缓翻阅完了爷爷的一生。

临近开学,一向坚韧、从不把苦挂在嘴边的爷爷,在送我上车时落了泪。我扒着车窗对他喊:“放了寒假,我就回来看您!”

可是,病魔却比寒假的雪先一步落在了他身上。

曾经,我以为有他在的日子是很平常的事。直到塞垣的冬雪再次落下,远山静立,而他永远沉睡,我才在旷日持久的思念里恍然大悟:

他这一生的平凡,恰恰是他最大的了不起。因为他用那双粗糙的手,将一生的温柔,毫无保留地给了我。